感伤之旅

(一)回家

因为得知外公病重,于是请了两周无薪假,6月15日我回到了成都。

受到制裁的影响,欧盟航司的航班都不能经由俄罗斯入境,乌克兰又是禁飞区,赫尔辛基直飞成都的四川航空、直飞重庆的芬兰航空早已取消,经由荷兰、德国、土耳其、中东或香港绕行周转的航班大行其道,动辄几千欧元的票价配二十来个小时的航行时间。从赫尔辛基回成都最快的航班是吉祥航空直飞郑州,再从郑州中转成都;这条航线也是奇怪,仅有赫尔辛基至郑州的去程,没有郑州至赫尔辛基的回程,仅八个多小时就到了。而回赫尔辛基到底要从上海中转。

6月16日早上我在成都天府新区顾连禾泰康复医院见到了他。慢阻肺的晚期让人卒不忍视:他佝偻着卧在病床上,也仅有此姿态让他能好受一些;呼吸机面罩的橡胶圈将他的鼻子和嘴笼着,那因为长期浸在呼出的水气里而发白、无比脆弱的皮肤,已经被橡胶圈磨破了皮;他合着眼,咧着嘴,那表情似乎是在笑,实则是在面罩里困难地呼吸;此时他已进食很少,饮食皆需用破壁机打成糊糊,短暂地半揭开呼吸机,用针管推进嘴里,而更多的时候都挂着营养液和人血蛋白的点滴;他时而渴望喝水,比划着喝水的手势,而医生嘱咐进水要少,因为他此时已经需要注射药物来促得排泄,护工只好喂他少许牛奶;由于排泄已经极小于输入的液体,他的手和脚水肿得很大,皱褶都被撑得光滑了起来,却把因输液插针留下的淤青展示得更明显了。

我妈妈和护工握着他的手,呼唤他,“你看是谁来了?”;外公迷蒙地睁开眼,那神态竟犹如新生儿初次看到世界那般纯净,他看向我,似乎没有认出来,旋即垂下头去(我上一次见他是在2021年年底,况且康复医院里来查房的、同我一般年纪的护士众多,我亦料想到他不能一时想起);就在他垂头思忖的那一刻,他又似乎想起了我是谁,他猛然抬头,眼里满满地含着笑,伸出右手来握紧我的手。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仅仅呼吸都已经很困难了,他没有办法说话,妈妈递给他一个小白板和马克笔,他尚能颤颤巍巍地写字。他原本书法很好,又爱草书,此时呼吸面罩干扰了他的视野,他也全然用不上气力,写的那两排字我们无法辨认,仅仅看出了第二个字是一个“贺”;我们把他写的字擦去,他又写了两行,“6月28日是……生日……”,我们面面相觑,家中并没有亲人在6月28日过生,问了他几个名字,他都摇头;这个“生日”又叫人起了不吉利的联想,我们只好含着泪对他调笑道:“外公现在写字比毛主席写得都还要狂草了”。

护工说,头一天晚上就告知了他外孙女要回来,他那一晚比起前些日子都要振奋,这天早上也是极其难得地睁开了眼睛,还写了字。

这是外公在人世间最后一次看我。此后他便又回复到那样的垂着头、佝偻的姿态,我跟他说话,跟他说我在芬兰的工作与生活,他只能轻轻地握一握我的手回应着。

外公是6月19日晚上过世的。当天中午我探望过他,告诉他我要乘地铁去春熙路附近见一个久未蒙面的朋友,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五点之后了。我原本走之前都会对他说:“外公,明天再来看你哈!我还得把针织的工具带着哩,边给你说话边织件衣服。”那天走的时候我似乎没这么说,只是告诉他,“好好休息哈!舅舅晚上还要来看你。”当晚十点得知他过世的消息的时候,我竟有些恍然和懊恼:是不是因为我没有说“明天来看你”让他失了信念?然而在悲恸中一转念:他终于是解脱了,留他一日,他又要蜷在这病躯里多受一日苦。他甚至允了我在城里同友人闲逛了半日,再同他告别啊。

其实早在6月16日探望他之际我便有了不好的预感。那天早上因为倒时差的缘故醒来得格外地早,外婆家的寝室挨着阳台,躺着听鸣鸟在阳台上啼叫,那调子似乎就在枕边。看过外公后,舅舅家请我吃火锅,闲谈间有人搭升降机靠近二楼的外墙装灯笼,谈话便被这场景打断了;而那一片刻,一缕思绪似乎漂游了出去,我听到了早上那鸣鸟的旋律唱了两遍,又远远地听到唱戏的声音,有锣有鼓有旦角在喑喑哑哑地唱。我心中一悚然,定了神再听,热热闹闹的街道里哪有这样的声音。如此的幻听让我有些消沉,叫我我想起《红楼梦里》里面秦可卿临终给王熙凤托梦,梦里“云板敲了三下”;隐隐觉得阴云在天边弥漫起来,但不知道雨究竟何时落下。

(二)往事

我的外公出生于1940年九月初六正午,属龙,四川广安人士,名叫杨连书。 他有同母异父的长姐和同母同父的二姐,他们仨都要好。他的二姐在几周前寿终正寝。听母亲说,此前二孃同他打了个视频电话,那时候外公已经病重得不能说话了,他的姐姐看着他,惺惺相惜地、一遍一遍地喊着他的名字:“连书,连书,连书啊!”二姐过世之后,家人并没有告诉外公,怕他伤心。他走的时候,也许看到了姐姐,是姐姐来接他的。

外公是个读书很厉害的人,他少年时被保送到了重庆石油技术学院。他家里穷,当时上大学,只有石油技术学院和师范是免费的。外公的一生都奋斗在西南油气田开采领域,他是技术专家和企业领导人。我在2004年(国有企业体制改革)以前,都住在泸州市纳溪区的开发指挥部(现为中国石油西南油气纳溪采气作业区)的机关大院里,层层叠叠几个有鱼池假山的大花园,中间是机关的办公大楼,它被家属区簇拥着;路灯是高而明亮的,下雨天的夜晚走在湿漉漉的灯光里,好像踩在烟花上面;行道树是杉树,又高又挺拔,没有哪一种树会像杉树一样让我想把它比作“卫士”;除了杉树,我们还有一大丛在隆冬使出浑身解数开花的腊梅、花片像小白船一样浮水的参天的白玉兰,壮硕的垂柳和被我们唤作“方便面树”的折柳(折柳的枝形是曲曲折折的)、皮糙肉厚的广玉兰、剑龙一般的铁树……我们有自己的食堂、篮球场、幼儿园、西南化工研究院子弟校(从学前班一直到高中)、钱医生的小诊所(打个青霉素、缝个针、照个X光片在那个洁白的小楼里统统没问题)、黄师娘的裁缝铺和垃圾处理站。我父母和母亲的整个家族都在这里上班、生活。我的童年是在这里度过的。我跟我的外公住得很近。

他是个有个鹰钩鼻的、十分顽皮的老头子,烟瘾重得很。外婆把他管得严,他偶尔躲在卫生间里悄悄抽烟,他更爱和我们这些小孩子玩。

我小时候是个吃饭非常慢的孩子,因由缺锌的缘故,我爱抠下幼儿园新刷的小椅子上还没有完全凝固的水滴状的绿油漆来吃,爱啃人造珍珠面上的涂料,爱闻鞋油的味道,就是不爱吃饭。与其说是外公在管教我,不如说他是在好奇地观察这个孩童:他说,我在吃饭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盯着我的嘴数数,最多的一次数我咀嚼了五十五下才吞咽下去;满足了他的好奇心,他又开始在我吃饭的时候编故事,我被吸引住了,鼓着嘴、包了一口饭问道:“然后喃?”他便说:“你把这口饭吞下去了我再接着说!”我便忙不迭地吃了起来;最有名的两个故事叫做《香香屁》和《熊猫吃竹子的故事》,可惜如今我尚能勉强记得故事的名字,却不记得那引人入胜的情节了。

我七八岁的时候爱跟同一个大院子的孩童一起在外公楼下的花棚下乘凉、“办嘎嘎酒儿”(即“过家家”的游戏)或者跳橡皮筋,他虽然不参与但是会在旁边看。有时候,他会突然教我们一个新口诀,比如“我不吃鹅蛋我不饿,我吃了鹅蛋我要饿”,每逢‘我’和‘鹅’都要同时用舌头把这个音节弹出来,我们很着迷,纷纷练习起来,却怎么都说得没有他那么流畅。又有一回,他拿了一把折扇来叫我们去看,只见他右手对着阳光把折扇展开,左手五指伸展开来伸到折扇前方,他说:“这每一根扇骨上都缠着一根很细很细的金线,绷直了一直接到了我左手手指上,你们得在阳光下才看得到。”我们每个人都凑上去迎着阳光眯着眼睛看,虽然什么也没看见,但是那金丝线又似乎真的在那儿,我们还能听到“咯咯“的、似乎是金线在转动的声音。我百思不得其解,回去缠着外公要学这一妙招,于是他又演示了一遍,原来是在他引我们全神贯注看阳光下的金线的时候,右手的手指在我们的盲区轻轻地刮着扇骨。

他侍弄花草也是极其厉害的。他种的三角梅每年夏天在阳台上热热烈烈地开成一片水红的火海,我们2004年搬家之后,外公把这一盆三角梅送给了我们家,她却羞了,怎么伺候都只结出几朵花来应付我们。他把芦荟也驯良了,那芦荟芯里竟然抽出一只两米高的茎,开了一枝头的花,在此之前我是绝不知晓芦荟也会开花的。除了芦荟,他也种君子兰和金边兰,我们去外公外婆家吃鸡汤,他们便会剪下两瓣金边兰的厚叶,切成块,同鸡汤一起炖,那味道是清甜的。他在菜市场买了带根的小葱回家,把葱白又种回土里,几日不到,那小葱又起死回生抽了新绿,这样一来,阳台上的小葱又是整整齐齐地凑了一大盆。除了小葱,他也会在花园里搜罗些诸如“马斯汉”(马齿苋)这样的野菜,连根拔出带回阳台去种,乱扯花草自然有人闲话,不过带上我这个孩子便有了个“明明是上自然课”的借口了。有一次,他神神秘秘地说要带我去采气五队的花园里去,“那个地方有个秘密基地!”外公如是说。我当然是高兴得不得了地、连不迭地跟他去了,采气五队的花园就在我们家背后,我在阳台上便可以看到全貌,倒是从来没有见过什么“秘密基地”。那天的天空蓝得像张绸布,云朵很大、很静,像是绣在天上似的;他领我到一浓密的树荫下,那儿有一从柔绿的草甸,野草的每一片叶都是小的、绒面的、带着锯齿状的边。他说:“你用手捻一捻叶片,再放到鼻子下闻一闻?”我照办,一股清凉的香直直地冲上我额头。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见到薄荷。

他的心里似乎有无穷无尽的好玩的事情。下面,我就把我所记得的这些事情一一罗列:

其一,他十分热衷于办“春节联欢晚会”。在开发大院的每一个新年,他都会召集亲戚在家办一场“春节联欢晚会”。晚会一般由两个部分组成,“游园”和“表演”:“游园”即是各种小游戏,比如比赛用筷子夹水里的跳棋珠子,比如套圈,即使是输了比赛、套圈没运气,他也会为参与者正儿八经地颁发一个“参与奖”;“表演”则是要每一个人都准备一个节目,节目单要提前上交给他,毕竟他要为节目排序、写串词、用水彩笔工工整整地装潢和誊写节目单,还要选拔一个主持人。我那自称“抒情歌手”的舅公的保留节目便是唱李双江的“小小竹筏水里游”;五音不全的我通常表演背唐诗,“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外公则是毫不吝啬地展示现场书法或者朗诵他写的诗歌;和中央电视台的联欢晚会相似,最后我们都要合唱李谷一的《难忘今宵》。那些夜晚,是我儿童时期最热闹、笑声最多的夜晚。

其二,他酷爱做剪贴报。那时候我们的台历都是厚厚一沓,一天撕掉一页的那种,除却道明公历、阳历,那页纸也会有诸如“今日食谱”、“笑话一则”、“生活小贴士”、“奇闻异事”这样的小栏目。外公便从日历上、其他报刊杂志上裁剪下这些琳琅满目的小纸片,分类,排版,做成了足足四大册“剪贴集锦”。他又把这四册集锦装订成大开页书,每册又复印两份,一份给了我们家,一份给了舅舅家。我受到他的影响,也十分热衷于裁剪报刊杂志上的图片、广告与奇文,从高中到现在,也是做了好几册,好看是好看,但是远远不及外公的四大册剪贴集锦那般有实用意义。

其三,他爱养文鸟。外公的阳台上永远都挂着一对文鸟,它们的食槽是陶瓷的,总是干干净净地盛着水和鸟食;笼子是外有一层绒帐,晚上便要揭下来,让鸟儿睡得安稳。那时候,电视正在热播李亚鹏饰演令狐冲的那一版《笑傲江湖》,我和我表哥很着迷“吸星大法”,趁外公不在阳台,便要用“吸星大法”去惊吓那一对鸟儿,害得它们在笼子里直扑腾。在把那一对鸟儿吓得神经衰弱而死去之前我们被外公逮着过一两次,他那时候很凶地说了我们俩。然而,鸟儿死去后不久,阳台上又添了一对新的文鸟。他是真的很喜欢。

其四,他做菜很妙。要问他最喜欢吃什么、又最擅长做什么,答案一定是“酥肉”。我上次从国内回芬兰,他已经戴着呼吸机卧病在床,走之前还坚持为我写下“酥肉”、“小酥肉”和“柏枝熏酱肉”两部菜谱让我带回芬兰,想着我能翻译成英文,又在床头同我校对了好几次,担心方言中诸如“二刀坐蹬肉”、“油温五成热”等句法不易找到对应的英文词汇。

其五,他极其热心帮我修改小学生作文。我小学去冠山公园或者樱桃山春游回来,作业总有一项是写游记。有一回学校组织去永宁河边踏青,我回来写作文说,去河边的积水里看到了很多蝌蚪,还看到了永宁河大桥,和河对岸的古塔。外公说:“写得不深刻,你要用一个‘今昔对照’,比如说,以前的永宁河边‘路不平,灯不明’,而如今的永宁河桥头‘路也平,灯也明’,还要注意押韵!”我听不懂他说的成语和三字短语,便把作文拿给他修改,外公从头到尾地改了一通,再由我誊写到作文本,上交给当时的语文老师曾老师。他似乎也意识到成年人的口吻容易被识破,特意保留了许多幼稚的用词,还让我把生词一并用拼音带过,如此一来,曾老师似乎也从未看出过我作文中的破绽。外公在大学时期学过俄语,他在批阅我的作文草稿的时候,常常会用俄制评分,用红笔在文末写一个大大的“Отлично”(优秀),再声音洪亮地念出来。我央求他再教我些词语,他又用“男学生”、“女学生”,“男同志”、“女同志”的例子大致为我介绍了俄语的阴阳词性。我本科毕业之后去芬兰读研究生,外公在临别时嘱咐了我可以在“不影响学业的前提下,学一学俄语,毕竟离得很近”,我当时一口答应着,还告诉他打算去圣彼得堡、去列宾美术学院看画。然而,没什么语言天赋的我至今也没有翻一页俄语入门教材,也没有去成圣彼得堡,列宾的画倒是机缘巧合在芬兰看了不少。“Отлично”成了我唯一记得的俄语词汇。

嗨,这些记忆,《香香屁》,《熊猫吃竹子的故事》,新口诀,阳光下扇子的金线,我的“百草园”中的薄荷,春节联欢晚会、金边兰炖鸡、批阅作文…… 是多么鲜活、多么温暖!我写下这些段落的时候,彷佛正好走在童年的晴日里、走在糖果铺子里、走在春天的永宁河边、两步并作一步地攀上花园的石阶,抬头就能看到他在阳台上支棱着挂文鸟的架子,对我笑着、对我挥手。

我的心里有好多美好的愿想,如果他身体硬朗,我要带着他再去一趟北京,带他去看我们学校的未名湖、博雅塔;带他去芬兰,去赫尔辛基的国家图书馆,去列宾的画展看《伏尔加河上的纤夫》和《扎波罗热哥萨克致土耳其苏丹的回信》,去海边散步,去岛屿上的动物园。他会多么高兴啊。

我的心里有好多遗憾。

(三)丧事

外公走的时候是父亲节的第二天,舅舅在他的身边。我们赶到了医院,医生见家属都来齐了,便按程序读取数据,把辅助生命的器械一一去除了。呼吸机移除之后,我原以为勒痕会很深,但他的脸很快就平复了,像一名健康的老人刚刚入眠;他原先浮肿的手和脚也似乎缓和了许多。他终于不用受这病躯的折磨了。

护工为他穿好了寿衣,我按规矩需要回避。衣服穿好了,他们用红绳把外公的双脚系在一起(此处一是为了运输方便,二是有传统的考量)。

我、妈妈和护工小邵去楼下烧“引路钱”。我的心里沉痛而敏感,似乎想从万物中读出一点点“讯息”——他还在我们身边么?他在看着我们么?他能飞翔么?他此刻是为死寂的冷而困惑,还是陶醉在自由里,还是垂目看着我们的悲恸,并试图在无形之中为他的儿女拭泪?夜空晴朗,但是没有星辰和月色,火烧得很旺。我没能读出任何征兆。

第一幕让我不能忘怀、让我至今想起来也如重锤敲击在心房上的场景是:殡仪馆的人到了,他们把外公装进了那睡袋一般的橘红色的、写着“奠“字的袋子里、放置到手推车上。我是在一些有关事故的新闻报道中看到过那种别无二致的橘红色裹尸袋。在那个场景里,我只觉得难以接受、困惑、迷茫,甚至想要脱口而出”可以不用这个吗“。把病床上沉睡的那具肉身视为”尸体“让我无法接受,他依然是那样的具象、亲切、慈祥,他是我的外公啊。殡仪馆的人推着他进了专用电梯,特别嘱咐“子女儿孙不能走在前面”(也是处处有传统的、双关的讲究),我们随在其后。前往东郊殡仪馆。

阴阳师算了时辰,火化订在了21日早上。19日晚上我回外婆家睡了一觉,20日待了一个通宵。亲友来告别的时候,我也都绕着他的棺木走一圈,头几回还会伤心得掉眼泪;看他看久了,又觉得他脸上有微笑似的,遂又像寻常一样跟他胡说八道了几番,告了几个老板、同事的状,扯了几条感情上的轶事,谈了下事业上的想法。在他身边念叨久了,惊觉“是不是又打扰了他的宁静了哇”,赶紧闭嘴,看着他笑着,笑着,还是流出了眼泪。

20日下午,阴阳师要做法事,要我父母、舅舅舅妈和我都到齐。他的词汇十分晦涩,整个流程旨在,一是向诸“仙师”报到此人已离人世,二是问询亡者是否还有未尽的念想。他手执一对从中切开的羊角为骰子,每一询问,便掷出骰子,那骰子若呈现一正一反(一阴一阳),便是亡者肯定的答复“是”,否则他便有未了结的心事。我的外公似乎在某个问题上久久徘徊,让那一对骰子总是不得阴阳。阴阳师问我们:“他孙儿(我表哥)目前如何?”“棵儿在英国做访问学者,他拿的是国家奖学金,不能轻易回国……他是时时惦记着爷爷的。”阴阳师再一掷,那骰子旋即呈现出了阴阳,即肯定的答案。我是受“无神论“教育长大的,虽一直对神鬼之事心存敬畏,虽理智地知晓投掷骰子是概率的范畴,此刻还是吃惊得毛骨悚然。外公挂念的是我未能亲临灵堂的表兄,他知晓了他孙儿一切安好,那心事便了结了。他的心事了结了,我突然害怕起来,他是真的要走了么?他真的要离开我们了么?晚上我找了个没有人在灵堂的空档去看看他,“阴阳师做法事也做得蛮快的,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其他的愿望?以后才记起也没关系,想起什么就给我们托个梦吧?”我跟他说。

办丧事的缘故,我见到了许多多年未见的亲戚朋友。见到了子凡,见到了小表叔,见到了三姨。子凡长得好高了,他和丹妮结婚了,丹妮好漂亮,子凡还是郭靖一般的纯粹而实诚。我大概有十多年没有见过小表叔了,他是我们家长得最标致的人,上次见到他他还在外公楼顶扮演《星球大战》的邪恶势力吓唬我们这群小孩子。三姨家的女儿“花花儿”已经上大学了,我对她的印象尚停留在那个眉毛修长的、腼腆的、正在抽条的小女孩的时期。当晚我们点了宵夜,点了很多啤酒。是啊,活着的人要尽情地活下去,去放歌、跳舞、酣饮、大笑、痛哭,聊以慰藉溘然长逝的先人。另一方面,我实在想拖延时间,让一秒钟变成一刻钟,一刻钟变成一小时,晨曦降临便是外公火化的时候,他真的要走了么?我的心里有一万分舍不得。

舅舅挑选了最高规格的出殡仪式。八名武警战士除去了冰棺,解开了系在我外公脚上的红绳(那绳子也会一并火化),把他那具红色的棺木高高地举过肩头,踢着正步,走过悬挂着素色宫灯的长长的回廊,走过肃穆的东郊殡仪馆大厅,走上广场。晨色是多么温和,许多鸟儿在啼叫,那广场在我含着眼泪的视角里像书卷一般绵延开,变得那样空旷、浩大,这是此生的渡口么?去程的船已泊在这里等候着他了么?在穿过广场的时候,忽然有鸟群从天空中盘旋而过,它们是他的存在么?或是来迎接他的天女和童子的御驾?

第二幕让我不能忘怀、让我至今想起来也如重锤敲击在心房上的场景便是在火葬场:两日在殡仪馆的经历依然没能让我做好心理准备目送外公被推送进那方炉子。在等候区歇息一个小时左右,工作人员便通知去领取骨灰。我以为骨灰已经装好,结果依然前往同一个窗口,我们看到了推送出来的白骨。我的内心并没有恐惧,但那场景依然让我震栗、在我脑海里久久不能消逝。火化之后的骨骼白得像瓷器,那质地看上去十分轻薄脆弱,我甚至看到了齿臼和几乎完整的头盖骨。专业人士戴着3M的口罩,把白骨纷纷捡入骨灰盒,用杵舂脆;最后轻轻把那些已经淬成烬的骨灰筛拢至簸箕状的容器,盛入骨灰盒。那粉末或已经不是我外公了,我无法把二者联系在一起。那是他的病躯的遗迹,那禁锢他的病躯已经成了灰烬。我的外公彻底地自由了。

随后我们驱车去墓地寄存他的骨灰盒。下葬并不是同一日。舅舅捧着他的骨灰盒,妈妈捧着他的灵位,我捧着他的遗像。莲花公墓在黄龙溪古镇附近,大概有四五十分钟的车程。司机(也是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嘱咐我们要在路上一边走一边同外公“导航”,他方能记得回家的路。我们跟他说“要过红绿灯了哟,前一个路口左转”、“大运会的会场就在附近了”、“这儿又是新建的商区,山姆会员店大得让人迷路呢”、“黄龙溪古镇就要到了,就是前几年勉强推着轮椅带你一起去的那个古镇,现在还是人山人海”。他如今那么自由、那么轻盈,一定有好多地方要亲自造访、玩个痛快。

我们寄存了骨灰盒,一转身,在对面寄放骨灰盒的格子间里看到了一个电饭煲。有人在骨灰盒寄存间里寄存了个电饭煲!我们大笑起来,似乎他在天上也大笑起来。外公是那样顽皮的一个人!

(四)琐事

丧事料理完毕,依然还有诸多琐事要交给妈妈、舅舅和外婆处理。诸如(摘抄于我妈妈从阴阳师那里记录的笔记):

回杀:6月30日下午15:00至午夜0:00,家中不留人。回家后家门、父(于我母亲而言)房间门上贴红纸,儿子家(红纸?符?)反贴大门。

烧七:逢七的前一天烧纸。备香、刀头、纸、烛,具体时日如下,头七(初八)6月24日晚,二七(十五)7月1日晚,三七(廿二)7月8日晚,四七(廿九)7月15日晚,五七(六月初六)7月22日晚,六七(六月十三)7月29日晚,末七(六月二十)8月5日晚。

敬饭:三餐敬,直到7月30日。

撕符:11月4日早上8:00左右将三张符和七单拿到屋外点香烛烧尽。

(五)“一个人死了之后,究竟有没有魂灵的?”

七月一日我返回了芬兰。

这篇文章的前五千个字是在航班上写的。后面的四千个字花了近三个月才写好,每一次动笔,都沉重不已。重读鲁迅的小说,读到祥林嫂,她执着地追问“一个人死了之后,究竟有没有魂灵的?”我独处的时候,竟也会不断想着这个问题。又会想到,那奈何桥、孟婆汤又是怎么一回事?游荡的灵魂,总会让人觉得孤独;而亡者若是匆匆饮下了孟婆汤,走过了那奈何桥,前往了来世,我们的念想要寄往哪里?要如何才能寻觅他来世的踪迹?我想不明白,只能从魏晋诗歌中寻得一些慰藉,我宁愿想象,他是隐去了青林翠竹、泉水激石处,有明月、梅花、仙鹤,他的卧榻在一珠帘后,正如他在纳溪、华阳的家中那样。

我妈妈叹息说:“我和他的缘分也只有56年。”我每每想起这句话都无比难过。除却疯狂地在测八字网站上算命想要在一个钟头内参透命运、算得个准确的机缘,我有时候真的很想,永远地守在父母身边。如果当初没有走出川渝、在家乡附近成家立业,现在的命运又是怎么样一番景象?

我在外公走后的第六十和第七十三天梦到过他。梦到了他搬家,从纳溪我们机关大院搬到长江大桥下面,就是那个旁边有“左岸花都”咖啡厅和汇通百货的那座长江大桥。他是一个人搬过去的,我们叫他请保姆,他也不听。我梦到我们一家人在黄昏的纳溪闲逛,棉花坡的旧市场,横亘在街道上的有着小窗户的传送带廊桥,面馆,甚至在闹市区有一片很大的森林。梦到他帮我收拾柜子,里面有很多乐谱,梦到他数落我“懒收拾”,他是那么健谈。

依然难以想象外公已经不在了。他写给我的菜谱还夹在我放在桌面上的文件袋里。

亲爱的外公,愿你的灵魂尽享自由,在我们倾诉不尽的爱和思念里永安。

我们要好好地活下去,我们会好好地活下去。

2023年7月1日于吉祥航空航班,上海——赫尔辛基

2023年9月25日 17:33 赫尔辛基

2023年10月1日 23:51 赫尔辛基增补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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