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名字都是咒语。
我农历二月廿五早上出生,是个下雨的早上,出生之后便是晴天了;我母亲取了“寒逝晓至”之意,唤我“寒晓”。从此这个名字便开启了被成百上千次叫错和写错为“小寒”、“晓寒”的经历。“难道就没有其它的备选的名字了吗?”我忿忿地问。“有啊,生你之前,我和你爸爸都是想从古诗里面挑一些漂亮的字出来。原先想叫你‘江雪’ —— ‘孤舟蓑笠问题,独钓寒江雪’;后来又叫你‘一枝’——‘一枝独秀’,或是取自‘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但是听上去枝枝桠桠的……”说来说去都是些凌冽又拗口的名字,可难为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为人父人母的文艺青年了。
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自己的名字。它的含义充满了教条“你要经历了风雨才能得到晴好”。这使我在整个学生时代都以吃苦为荣——在记事本的封页恭谨地誊写“抟心揖志”,凡是未能如愿的事情都要责罚自己“没有努力够”。我很快就在应试教育的赛道上意识到两种选手:其一是平时吊儿郎当、魅力四射,考前两周突击复习便可以轻易拿到85分以上的“机灵鬼”选手;其二是我这种不敢开小差、努力做笔记,稍有走神便月考蹦极、成绩跳水的“老实人”选手。天赋平平的我选择同“吃苦”做好朋友,“没苦硬吃”——晚睡、多虑、做无用功——是一剂甜味剂安抚着我青春期的浮躁与恐惧:我很痛苦,“寒”的中间是一口井,我困在那口井的正中间;我喜欢痛苦,我不得不喜欢痛苦,痛苦是一件好事,痛苦暗示着我还在中途,这是好运、幸福和春天的先决条件。
我在十二岁的英文课上得到了我的英文名:Isabella。我至今也能想起那个在魔幻的晴朗的下午,在这么一个义务教育大都用方言完成、根本用不上英语的十八线小城市里,我被赐予“伊莎贝拉”这样一个非常宏大、非常陈旧的英文名。我至今也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胡老师没有给我爱丽丝、露丝这样狡黠的邻家女孩的名字,为什么自负得目不斜视又自卑到尘埃里的十二岁的我没有自以为是地挑选出“露露”、“樱桃”这样的——我们中文语境里甜蜜可爱、而英文语境则为风尘艺名——惯犯的大错特错的名字。
住读的周末回家,我跟我妈妈说起我有了一个叫做Isabella的英文名。她倒是从容地、欣然地接受了。妈妈从前也是英文老师,她至今还会在新书的书页切口处用钢笔签她的斜体英文名:Clarissa。四川省泸州市纳溪区麻柳沱的克拉丽莎的女儿叫做伊莎贝拉,简直是上下五千年历史里的浑然天成。难怪她切丝瓜剁姜丝听我啰嗦英文名的时候,平静得头都没有抬一下。那个周末陪同她去汇通百货买陈醋、蒸鱼酱油,去南集子看金鱼和土瓷海碗批发的时候,新名字让我心不在焉、灵魂出窍,像是被才从白金汉宫吃了下午茶回来的夏洛蒂.勃朗特、简.奥斯丁(她们俩应该都没有去过)附体,或是被她们笔下的穿着长大衬裙、傲慢又敏感的“人穷志不短女士”附体,或是成了《暮光之城》嫩牛五方的小女友一意孤行要和狼人私奔,或是《哈利波特》中贝拉特里克斯(想想演员海伦娜那张癫狂的脸)刚刚越狱成功、发誓为食死徒鞠躬尽瘁。我也装模做样地在书口上签“Isabella”的斜体,跟新交的笔友写信从此落款“Isabella”;我的同学跟我赌咒发誓的时候,甚至也会用泸州话恶狠狠地喊我“伊莎贝拉”,这方言气势磅礴、宛如骂街、比“鸭儿凼”的土还要土一百二十倍。
这是我得到的第二段咒语。
伊莎贝拉这个外来的名字那么轻易地逃离了传统美德,她是集我们家几代人恶习与坏脾气之大成者。她又依恋又逃避,敏感又嫉妒,她那么容易生气那么容易哭;她的DNA链条上严谨而全盘地接受了她父亲家族里暴怒的主效基因,在神经短路的时候气得脸红狂扇自己巴掌;她从一系列女性族长中获取了“在语言里掺和‘大生大死’来升级事态、惹是生非”的交流经验,她的内心充满“要不拿个脸盆去她家门口烧点纸钱”、“她以后要是死了,我是绝对不去追悼会的”这样的阴冷狠毒的话,她会在别人说“晓晓我们是爱你的”这样的假话的时候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是我心底里摇曳的影子,在月光下赤裸地弹跳出来,她和“痛苦”没有抽丝剥茧的纠缠,她那么疯,那么自由,那么随心所欲地鄙视秩序、鄙视纪律,轻视过程、轻视结果;她在“寒”字那口井里或冰钓或潜泳来获得快乐,她不在乎冬天是不是春天的先决条件,不在乎此刻是在途中还是在落定的尘埃里。寒晓是他们家的低眉顺眼、被人说“很老实、很勤奋、很乖但并不美”的小女儿,伊莎贝拉是前来拐卖她的、恨铁不成钢的刺客。
我在国外生活的时候短暂地用过Isabella这个英文名字,但那时非常久远的事情了。在读研究生和工作的时候,我都用的是我原原本本的中文拼音。知道我英文名的人用一只手就能数过来,而这些人几乎都是亲密的、可信的好朋友。原因很简单,记得一个人的名字、正确地拼读一个人的名字是一种尊重,我不会为了迎合任何人“觉得中文难念”而把Isabella作为备选项。你念错了,如同千百个人把我名字记成“小寒”那样,我不怪你,我可以不厌其烦地告诉你千百遍我的名字“想想‘Hannah’这个普通女名和‘shower’这个单词,都取第一个音节‘Han-show’就很接近我名字的发音了”。假设你连尝试都不想尝试,确实也没有资格知道我的英文名。
我旅行过许多地方,也巧逢、读到过历史上的 “伊莎贝拉”。在西班牙Córdoba的皇家花园里见到了伊莎贝拉一世(Isabella of Castile)同国王费尔南多二世和哥伦布的塑像,她是十五世纪卡斯蒂利亚王国的王后,是发现美洲新大陆的哥伦布的赞助人,是疯女胡安娜的母亲,是英国女王“血腥玛丽”的外婆;那雕像沉默巨大、面容又泛泛如同任一国际象棋中的皇后,而历史上记载她有着介于“草莓金”与赤褐色之间的发色。在威尼斯读到过埃斯特家族的伊莎贝拉(Isabella d’Este),她是文艺复兴的领袖、赞助人和政治家;达芬奇、提香都描绘过她的美貌,她享受过盛大的婚礼和爱,为背叛而憔悴,也如同全天下女人一般为易胖体质所困扰,她浓烈优美地活到了64岁,活过了所有人,而同她相提并论的妹妹贝亚特丽切只活了21年。坐在教堂里面阅读这些时候,阳光从玫瑰花窗里照进来,我只感觉这些同我的人生毫无关联的或弘大或琐屑的叙事,在冥冥之中引我回到十二岁的龙马潭区沱江边上的那堂英文课,“伊莎贝拉”如同一枚睽隔已久封号,轻纱一般徐徐落在我的课桌上。
我如今在一个寒冷异国(我是喜欢冷空气的)朝朝暮暮地活在我充满教条和宿命意味的“寒逝晓至”的本名下,伊莎贝拉这个名字偶尔会窜上我的心头。我的好朋友Emma住在斯德哥尔摩,他们一家是目前为数不多的人依然习惯于喊我“伊莎贝拉”。我去年被邀请去她家过复活节,中午在厨房忙活,她的妈妈突然问我:“伊莎贝拉,现在厨房里就我们俩,像妈妈跟女儿一样,你回答我,你活得幸福吗?”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眼眶湿润,我想了一想:“或许我对‘幸福’有很高的定义,我只能说当下是满足的,但很难说‘我是幸福的’。”她说:“那好。如果这样,请你一定不要降低你对幸福的原则。”我曾经真真切切地爱过一个人,这个人讲:“伊莎贝拉是个美丽的名字,但比起伊莎贝拉的疯和小气,我更爱寒晓,她诚然是个天资匮乏、口才迟钝、死气沉沉的书呆子,但她的心真挚、热烈,从不逃避。”
如果不同的名字承载着不同的命运,我定要获取百十来个,遇到了坎坷便冒名顶替。我名字里含着的两个人似乎永不相见,她们倘使见到了彼此也会相互嫌弃罢了(伊莎贝拉并不是girls help girls的响应者)。
我感知这是一篇自恋又自欺欺人的胡言乱语,但最近领悟到“名字其实是咒语”这一事让我震栗不已。
愿你熟练使用,正确使用;为它所庇护,为它所保佑。
2025年2月17日 1:44 赫尔辛基 -8°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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