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明治,二明治,一明治

最近重新捡起纸笔写日记,分享最近的四小篇稿子。插图由ChatGPT生成。

(一)小狗

小狗在草地上一个翻滚,露出肚子让你挠,你要知道:“你今天被确认了是个顶顶善良的人”。

小狗凝视你的时候,你要知道,全世界的蔷薇都在静悄悄地开着,巧克力、太妃糖、蜂蜜、夹心饼干中间的果酱,都不够甜。

它还是小宝宝的时候,忍不住在公寓里拉撒。当然没关系,因为它还那么小,未来还会有一个又一个冬天的雪会在它仰脸的瞬间落在它的温暖湿润的鼻尖上,它依然会为那朵小白花的融化而惊奇。它还那么小,就那么聪明敏感了;它会咽呜地走过来,把头搭在我的腿上,好像在说:“对不起哇,我知道你不喜欢,可是我真的憋不住了。”我怎么会责怪小狗呢?

小狗永远活在当下,每一次离别,它会顽固地叫一会儿,旋即又兴高采烈地想到要去狗狗公园里和伙伴一起追闹了。小狗教会我不要长久地哭,它在我哭泣的时候来到我身边,那么温驯地舔我脸上的泪珠,“这咸咸的水还真好吃咧!”,小狗教会我要活在当下。

小狗会想念我吗?它像小兔子一样兴奋地跳起来,把我的羽绒服划开一道口子,羽毛飞得到处都是;它在换牙齿的时候,把我的每一张椅子的每一条腿儿都啃成了坑坑洼洼的现代木雕艺术展览;它第一次学会从地板跳上床,却不敢从床上跳回地板,着急得细声细气地哭着要我抱它下去;它的宿敌是吸尘器;它最关切的事情是我突然打了个喷嚏;它那么能掉毛,自它离开我家之后,连续几个月我都能在衣服上、地板角落、橄榄油瓶边缘找到绒毛。我们曾陪伴过彼此,但我们各自有命数。小狗永远活在当下,但是小狗会记得我、会想念我吗?

小狗尾巴一卷,就是一朵祥云。

(二)血橙

我最喜欢的水果是血橙。开血橙有种赌玉的刺激感。

有的橙子外皮有淤血般的青紫色,指定切开是饱满的橙红,结果一刀下去见着黄澄澄的瓤里仅仅一两根柔弱的毛细血管,真是“雷声大雨点小”,大失所望!

有的橙子平平无奇,说它是混入血橙的丑橘子也不会有人怀疑。心如止水地切开:只见那刀面滑过血色的大理石,那纹理从赤亮的橙红转为酒色,酒色又暗淡污浊下去,像凝血一般浓厚。刀片划出两只半球,那中心对称的平面缓缓渗出淋淋的血水,深色的晕染了淡色的,淡色的又调和了浓稠的,这奇妙而缓慢的动态像是星云、像是万花筒。

我强烈推荐血橙!

(三)三明治,二明治,一明治

四月二十五日我下班后径直去上了堂瑜伽课,课后饿得不行,顺路去了家越南河粉店嗦粉。赫尔辛基的河粉店里总能碰到中国人,我特别喜欢“旁听”人家讲话。下面是我记录的一段。

男生说:“……是的,芬兰这边的三明治就是好吃,因为人家面包好。”

女生说:“可不?我在丹麦玩的时候吃过人家的‘二明治’,那玩意儿也好吃。”

男生问:“什么是‘二明治’?”

女生说:“就是只有一片面包的三明治哇!你看,有两片面包的玩意儿叫‘三明治’,抽了一片面包走,不就成了‘二明治’了嘛!”

男生说:“不对,你说的那玩意儿是‘开放式三明治’,学名叫‘open sandwich’,就是在一片面包上添虾仁啊、奶酪啊、生菜啊各种料,再糊些蛋黄酱,是不是?”

男生转念又想:“等等!不对!你刚刚说,‘有两片面包的叫三明治,有一片面包的叫二明治’?这数字似乎也不对劲哇?”

女生恍然大悟:“哈!‘三明治’应该特指有三片面包的,‘二明治’应当特指有两片面包的,我们刚刚说的‘开放式三明治’只有一片面包,其实应该叫做‘一明治’才对!”

实不相瞒,我听懵了。我知道他们俩在打趣,但我的反射弧过了好些片刻才回应过来:“‘三明治’的‘三’单纯是英文‘sandwich’的音译,跟几片面包没关系。”我背着他们眼泪都笑出来了。

(四)他们为什么要吃胡安

说到“三明治”的迷惑,我又想起了我在大学的时候和好朋友蔚蔚的一段笑话。

她那时候在学西班牙语,我们约着吃饭的时候她会给我讲讲西语的发音和语法。比如说,两个“LL”在西语里面和“Y”的读音一致,诸如“墨西哥薄饼”——tortilla,要说成是“托提亚”而不是“托提拉”;再比如,“J”要发“H”的音,这个例子就更简单了:写《撒哈拉的故事》的那个作家三毛,她老公是个西班牙人,名叫“Jose”,按照西语的正确读法,这个名字便翻译成了“荷西”而不是“脚西”。

她说得十分认真:还有一个西语名字叫做“Juan”,看似是个拼音“卷”,实则按照西语读出来是“胡安”。你去看看南美足球运动员,一水儿的名字全是“胡安”。

我们边走边说,走到了买鸡肉卷的窗口,那窗口上立了个牌子,用中文印着“鸡肉卷”,下面又印了行拼音“Ji Rou Juan”。我们正说在劲头上,猛一抬头看到那招牌,两眼一黑,我们都宕机了——

蔚蔚问道:“他们为什么要吃胡安?”

从此以后,但凡我们要吃个什么卷饼,都要招呼一声“去吃个胡安”。

2025年4月30日星期三 22:05 赫尔辛基 5°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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