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买的每一双鞋都不合脚

(一)我买的每一双鞋都不合脚

我的脚后跟有一半的时间在出血,另一半的时间在结痂。


漂亮的新鞋、换季的折扣,换来几枚黄豆大小的擦伤,只要不走路,就不会想起。脱下袜子时候有粘黏感,那一双对称的锈红色的圆形污渍,像眼睛那样看着我,对我说:“还不赶紧丢进洗衣机。”


办公室四楼拐角有个医药箱,一半的创可贴都是我拿走的,多亏了我存的那双很贵的、只在室内穿的高跟鞋。说好“今晚去跳舞跳到天亮”,十二点没到我就像个穿木屐的日本女人那样趿拉着那双漂亮的系带罗马鞋跛了出来;“再站五分钟我就要死了”,女伴们只好像扶着八旬老太一样搀着我打车回家。


我买的每一双鞋都不合脚。冬天的伤口愈合了,我把那双被我驯服的小羊皮靴放入储物柜;春天来了,我换上了低跟的切尔西靴,那新的弧度又同我的跟腱起了摩擦;等到夏天,凉鞋的带子让我憩息的大半年的脚背倒吸一口凉气,从公寓走到港口,就磨出了水泡。


安徒生童话《小美人鱼》里讲:她喝下毒药,鱼尾便劈成了人腿,她要承受每走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那样的痛苦。穿着不合脚的鞋走路,我的后跟破了皮、在出水出血,我觉得自己像一条初来乍到的丑人鱼,我裙子上的纽扣都是滞怠的鱼眼珠子,绣片和暗褶像鳞片一样泛着死蓝的光。那天我脱下鞋,走到海边游泳。你知道吗,波罗的海是全世界最淡的海。我走到深处,习惯了那微弱的海盐对我脚上伤口的刺激,我感知到浅浅的海床上的石头与沙砾的形状,海藻拂过我的脚踝。我把头沉入水下,但我身体漂浮了起来,那万籁俱静的片刻,我不痛,我恍惚觉得所有的伤口都愈合了。

(二)多塞平扼杀仲夏夜之梦

我同事曾给我了个芬兰迷信:在仲夏节这天,采集七种不同的野花放在枕头下,当晚就会梦见未来与你共枕之人的模样。


这年的春天与初夏,我过得浑浑噩噩。工作裹挟着我往前走,傍晚我在三个瑜伽馆轮流练习但凡能预约上的流瑜伽;我招待朋友在我家过了春节,元宵整了汤圆,端午甚至买到了粽子;周末但凡有邀请我的聚会我大都不会爽约,我也会主动招徕针织俱乐部的朋友一起来我家做手工、吃晚饭。我对自己说:“要尽可能充实地生活,要尽可能地有仪式感——才不会感到孤独。”终于我丢失了睡眠,我怪芬兰的春夏那无尽的白昼,那转瞬即逝的天黑让我的睡梦短暂而清浅,而那些浅睡中的光怪陆离的梦境又让我常常在惊愕与痛苦中醒来——我不要太美好的梦,它提示我人生的另一种可能性(可能永远都得不到),让我分心;我不要太真实的梦,它是搭建在我的猜忌、嫉妒心之上的海市蜃楼,让我心底淌着血看完这一幕剧,让我醒来满心不甘愿。


我的工作需要计算利率,需要看很多表格和数字,需要面容清楚地在视频会议上辩驳;我不得不睡觉、睡好觉。单位的医生给我开了多塞平(Doxepin),处方写着:在你打算睡觉的那个时间点前一到两小时服用。吃下第一片多塞平的那个晚上我睡得黑甜,不,是睡得黑沉——从一个绝对的平面上流沙一般滑入一个针眼大的孔,然后开始无止境地堕入深渊,时间与空间都迟滞了,我在全世界最不透光的“碳纳米管黑体”中急速坠落,我感觉到真空的轻无一物,又感知到绝对的粘稠的重力将我拉向更深的物质。醒来又是一场输死搏斗,我的身体还在无休止地下坠,而窗外的车流声、鸟鸣、风声,日色临窗为皮肤带来温柔的抚慰,又像缓慢膨胀的雨云一般把我托举起来,要我把神智拉回现实。我到底睡足了八个小时,我感恩现代医药学。


仲夏节这天我去海边长长地散步,回家途中随手采了七件不同的野花。我把它们夹在一本薄薄的小说里——我不想让花粉、蜜与茎的汁水把我的枕头和床单弄脏,再把小说放在枕头下面。看着夕阳贴着远处城市的轮廓犹犹豫豫地浮沉着,我开始担心我又要跟这个城市一样失眠了,于是决定吃一片多塞平——


仲夏夜,一夜无梦。我又在那片幽深暗黑的甬道里自由落体一整夜。


我仔细想了想,是在技术层面上出了问题吗?比如,野花必须直接放置于枕头和床单之间,夹在书中再放在枕头下便被判无效?比如,在这是个芬兰的迷信里,花仙子或许管不了外国人的梦?或许,这夜晚的某个时刻,确实有一个梦境像肥皂泡一般浮出,但是在它徐徐上升快要同下坠的我相遇的时候,多塞平杀灭了它。


那个明亮温暖的早上,我蜷在床上哭了很久。不是哭空空荡荡的梦境,是哭没有看到你的脸。

2025年7月21日 01:02初稿 Helsinki Merihaka at home 20°C
2025年7月21日11:35 润色Helsinki Vallila office at tea break 23°C

2 responses to “我买的每一双鞋都不合脚”

  1. 天啊 看了您的设计之后出于好奇点进来,冒昧评论不好意思!但是您写的实在是太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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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啊!谢谢您!这夸得我心花怒放💖!祝愿你一切都好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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