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与修补

(一)破碎与修补

早上走路上班,在每一个十字路口一踩上斑马线上,交通灯就刚好切到红灯。在咖啡店点了一杯外带“抹茶”,走在路上尝了一口发觉是“摩卡”。从地铁出来一路小跑去中央火车站,气喘吁吁地看见准备搭乘的列车正徐徐离站。周四听说一个越南裔同事订婚了,她的无名指有一枚方形切割的宝石;周天听到一个男人沮丧地讲订婚戒指这样的事情是父权社会的压迫、是让人缺乏安全感的事物。公寓外墙维修,所有的阳台和窗户都被塑料布裹得严严实实,一到夜晚,那塑料罩子布满秋风和雨水鬼鬼祟祟的声音。在旧冬衣右侧的口袋里找到过期一年多的小狗零食。存在办公室的瓷杯,不知为何缺一个小口。蛋糕在端出烤箱的片刻在我眼前像《某种物质》中黛米·摩尔那样松松垮垮地塌陷下去,皱成一张可怖的老人脸。

你知道吗?我是一个由无数个“我”拼凑起来的自己,我每天有十来个瞬间面临分崩离析的可能。我看见过我们家族的女人发疯,看见过美丽的、丑陋的、年轻的、衰老的、婚姻美满的、离异丧偶的、品味良好的、俗不可耐的、为人师表的、道德败坏的女人发疯,这些能量在本质上纯粹而齐一,像是隐蔽幽暗的菌落在泥土里深藏着的长长菌丝,把我们的根系缠绕在一起。我有许多瞬间面临哭泣、愤恨、丧失理智的可能,而在那一刻,一个轮流值日的“我”会站出来大喝道:“不可以!”。你知道吗?这个值日生某一天某个片刻,她也会疲惫。

你知道吗?对于一个心碎过无数次的人而言,心碎这件事本身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银针要锋利,金线要上乘。想要修补得漂亮,落针要刚刚好在裂痕的边缘,抽线要果敢而匀速;想要修补得牢固,针脚要细密到让人看不出破碎的痕迹,且要为下一次破碎的可能性,处处思量。我现在回过头去看一些往事,它们像是盛放在玻璃盒子里的微缩模型,眼泪是白线串联着的淡蓝色塑料珠子,她那天穿着的白裙已经氧化泛黄;那些伤人的玻璃渣如今质变成了鲱鱼罐头,偶尔拎一罐出来与人分享搞笑与恶臭。

你不知道最好。日子横亘在眼前,秋分添了寒露,晴日前头又是霜降。走在落叶纷飞的街头,坐在车厢深处把头倚在窗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祝愿我们都容光焕发,精神百倍。

2025年10月8日 赫尔辛基

(二)野

我的心智被我所接受的教育与这个“文明社会”规训了。我有许多荫蔽的愿望,偶尔像多云夜晚里的月光一般,轻如羽翼扫过我的心口。

我的家教要我终究成为一个“体面”的人。我妈是一个有着朴素的小资产阶级品味的、教英文的女人,她的床头上摆着《托斯卡拉艳阳下》、《普罗旺斯的一年》那样的小说和散文集;而在我的童年里,我喜欢苏联文学,我的梦里有许多沼泽与白桦树,我们时常交换读物。网络刚刚时兴的那几年,我们订阅了杨澜主编的生活方式电子期刊《澜》,周末我们会一起坐在电脑前看,我第一次知道了诸如Moleskin笔记本、L’Occitane护手霜种种在我们十八线小城市闻所未闻的事物。我在芬兰工作多年,其间我游历了欧陆的许多博物馆,见到了从前在大学课程“西方美术史”课件上放映过的名画的真迹——我诚然为博斯的《尘世乐园》、卡拉瓦乔的《酒神》与委拉斯开兹的《宫娥》而动容。我注意观察诸如切尔西靴、驼色长款薄羊毛大衣这些不随潮流更迭的中性而温和的时尚,我能从T恤领口的缝纫方式推测出它的品质与价格。我熟练使用“商务废话”,知道在聚会的时候如何挑选葡萄酒,我熟悉瑞典泡芙添加果酱或杏仁膏的两种配方,亦不会在有人谈论西贝柳斯的交响乐时怯场。我有了自己的房贷,下班后去上瑜伽课,采购食材的时候会查阅成分与热量表。

但是我的心永远被一些秩序之外的翕动、苗头与品质所吸引。你要问我想念什么,我想念家乡夏天的暴雨,暴雨前天地万物因蓄势而弥涨的腥气,电闪雷鸣的夜晚关了空调断了电,躺在潮湿的黑暗的房间摇一张蒲扇,在一道白光与未至的雷声之间的片刻死寂中听见胸腔里的心跳。我想念山谷里清晨的雾气,外婆家的石磨(我们家从来都是自己做豆花和豆腐)。我记得我长大的地方,有着长长的、绵亘的远山,沿着水岸走下去,就是大江大河的交汇之处。我常常在梦里看到上学路上的竹林里的坟,坟头上那些茂密的车轴草;我们那么小、那么天真无知,把坟上插的彩色挂纸摘下来,挥舞着,在田野上跑;采气厂后面的大片橘子林,雪白的橘子花一开春天就浓烈了起来;看到牛圈,看到野狗,看到农人在土房前用柏油清理猪毛,看到菜市场里少年熟练果敢地杀黄鳝。

“归属感”是一个奇怪的词语,我好像永远都在一个不合时宜的境地里。我成为了一个物质主义者,利己主义者,但我时常被那些浪漫主义的想法所割裂。我在某次晚餐派对后同一对恋人攀谈,那个年轻的瑞典女孩有着浅栗色的长发,因日照而染上蜜色的小脸上布着雀斑,她四肢纤长、眼神澄澈;那男子来自南美西海岸的某个城市,他的热忱里面总带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他们一直在海上航行,横穿了大西洋,秋天把船泊在地中海靠近克罗地亚的某个港口,钱一用完,就在当地找点零工、教人航海。我因深切的羡慕而感到心痛。我曾经短暂而浓郁地爱过一个人,我曾经看到过生活的另一种可能性,但是我的内心不够纯粹,我的教育要我计算“机会成本”与“沉没成本”,我只能遥迢哀怨地艳羡着《月亮与六便士》中思特里克兰德的勇气与无情,我向来为这样的人所吸引,又向来留不住这样的人。那个喜乐沉醉的夜晚我和几个同伴末班乘地铁回公寓,讨论着“地铁与火车上的倒置座位总会让人晕车”、“一个月与三个月定期存款产品的利率通病”、“奥斯陆总部办公大楼几年前有人从六楼跳下去直摔碎在那一眼可见的中堂天井”,我只觉得无比厌恶。深夜我做了一个噩梦,水泥地上拔地而起一棵巨大的橡树,一个似曾在晚餐上见过的女人坐在最顶层的一条枝干上远远地向我挥手;而在我向她走去的时候,她忽然坠了下来;我一路哭泣着、小跑着去查看,然而树下只有撒了一地的橡木果子和一枚支离破碎的钟表,那些金色的、银色的零部件稀稀疏疏地落在果实之间。

我父亲的某个同事曾要求我同他的小女儿做“好姐妹”,做一个能“提携提携她的”知心大姐姐。我当然是十分(不)客气地婉拒了。我从来都没有教好一个小妹妹的资质,我本质就是个不听话也不听劝的人,我的内心深处渴望广袤与未知,我时常被与我的圈层不相入的人、与我的生活不相干的人所吸引,我对反差、冒险充满了好奇,我的脑海里充满了不切实际的热情与幻想。然而十分不幸又十分所幸,我被规训成了一个循规蹈矩的人,相当容易被人说服(尤其是在脆弱的时候),我大体上是清醒的,我的心智比我想象的要柔弱很多。我最近听说那小女孩学业优异,已择佳期订了婚,这到底是一个完满的世界正确清白的运动轨迹。

“嗨,你他妈真是‘既要有要’典中典,”我的好朋友说,“真的,你这个状态跟厂里的精神小妹差不多。真的,吃点好的吧你!”

真的,倒退一万步,我可能差一点点就成了个精神小妹,此刻她正在那些破砖房后面草莽的、遍是芦苇的大河边赤着脚奔跑。

2025年10月24日 赫尔辛基 真他妈烦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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