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梦到了外公外婆。
梦到他们来看我,像是赫尔辛基,又像是千万张剪贴画拼凑的城市。梦见他们挽着手,站在橘红色的地铁车厢里;我也在那儿,我把头倚在同我交往的男子的肩上,我在梦里是平静又幸福的。谁都没有说话,我们四个人都心照不宣地微笑着、接纳着彼此。我们好像是从赫尔辛基最东边Vuosaari那一站上的地铁,地铁穿出Itakeskus的隧洞便是行驶在高架桥上的轻轨了,窗外是春天的景象,是流光溢彩的黄昏,山坡如此宽厚绵长,草甸上全是蓬松的、小而明丽的野花。草甸的尽头,又有诸多白色的两层楼建筑,人家的阳台上处处装点着浓密的花草。地铁的顶棚竟然能打开,广播里说,地铁会短暂地从海水里驶过。诚然,山坡绵延到边际,便是海了,窄窄一湾海水对岸又是缓和的山坡。那轨道似乎在海面一米以下,车厢水蛇般潜浮入海,海浪会偶尔扑进来,沾湿了我的头发、我外公外婆的大衣,而没有人惊诧于这般奇景。
我们在Kulosaari那一站下地铁,不知为何,这儿便只是我和外公了。我领他去看一个很小的博物馆,里面有收纳着古董家具、镜子,中世纪的手绘书卷,墙上却又贴着摩登的演唱会海报。我跟他去翻阅一本古籍,有人提示我们不能触碰那书页,我回头一看,那旅人又似乎是我们公司的一位上司。我们只在那儿待了小一会儿,便离开了。屋子外是一个小庭院,拱门的对角有一棵参天的梧桐树,此时暮色四起,层叠的新绿滤出柔和又脆弱的光。我们走出拱门,我给我外公讲,中国的使馆也在附近。出了拱门,那建筑就在斜对面,一幢粉白的洋房,中间插着国旗(使馆确实是在Kulosaari,但不长这样),我转过身,说:“呶,就那儿了。”外公站在两米远的一处阴翳里对着我笑,他穿着西装、打着领结,风把他的黑色大衣的下摆掀到了身后。这一身装扮,我在相册里见过,他那时候年轻又英俊,是那个年代金贵的大学生,俄语讲得非常好。那一刻我抬起头看天,看到了好多云,它们引人入胜地变换着、漂移着,某一刻像是新做的卷发,下一刻又然人想到牧马、羊群、鲸的背鳍、翻滚的麦浪,想起我们旧房子的餐厅窗外、晾衣竿上、晴日里猎猎翻飞的床单。
我看云的时候醒了。被窝里好像还残存着那样一个春天的黄昏里柔美的暖光。我醒来后哭了一小会儿,我难过又担忧,我觉得不吉利:他们为什么穿得这般体面地来我的梦里看我,对着我微笑,包容我、接纳我的一切,却一句话都没有说。
去年十一月回国的时候回家,外公身体很不好,见我的时候都戴着呼吸机。他问我什么时候回国,我说等隔离政策取消了,航班多起来了,我能保证一年回来两三趟。我的心底其实很愧疚、很惴惴不安。
因为俄乌危机,芬兰又同俄罗斯接壤,家人近日非常担心,尤其是外公外婆,让我妈妈给我发了很多信息让我要时时做好战争爆发撤退回国的准备。疫情稍微缓和了,最近的新闻又开始让人糟心。可能是这些事情的缘故,才得了个如此的梦境。
2022年3月3日 23:08 于Punavuor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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