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特岛夜航

这一年,我的心里空空。真好,我有那么多空间去装美丽的东西。

黑夜里群岛的边缘像碎钻一样闪烁;山峦的雪顶泛着橙红,他们说是雨雪沉降了南风裹挟的沙尘,一路从撒哈拉沙漠吹来;好多橄榄树啊,我第一次看到橄榄树开花,浅浅的黄绿色,桂花一样娇小而团簇;我去了粉红色的沙滩,我小心地游向利比亚海的深处,忽然明白了古希腊的水手如何迷失在这绮丽而魅惑的蓝绿色里,那颜色与深浅,晴好是一个样、云起是一个样;我去了峡谷,沿着干涸的古河道走到尽头,尽头是一望无际的原野,原野的尽头是一望无际的海;我去了山中的古修道院,1866那年死了好多人,玻璃箱里收着一个女人的一小缕棕色的头发。

我在航班上睡不着,就看星星。我童年所见的,我少女时所见的,我在故乡所见的,我从一个城市搬到另一个城市、一所公寓搬到另一所公寓的那些夜晚抬眼间,和此刻我所见的星星,全都一样:那么冷,那么亮,像噙着泪花那般水亮地扑闪着。我的外公、我的奶奶都变成了星星了啊。

美丽的、不眠的城市,细长的路被灯光点亮,蛛丝一样地伸入黑沉的山峦。要有光,不是吗?我们一直都在向着光明的方向走,我们一直都想要一盏流明稳定的灯盏。那些小镇,像是浮在海上的星座,陌生的勾连、陌生的命运、无解的卜算。
我常对自己说,你不要怕,你要勇敢。我的心比我想象的要坚强很多,我每一次从一团泥沼中、从一躯骸骨里爬出来的时候都如获新生;但是有时候,一轮夕阳、一钩新月就会让它碎成镜片,那不值钱的、污垢的、锋利无情的玻璃渣折射着模糊的往事,人影幢幢。

那日走完峡谷乘巴士回古城,我睡着了,我恍然惊醒的时候,那车子在一大片橄榄树林间疾驰,我看见公路边、橄榄树间站着一只俊美的、无系缰绳的黑马,它就这样一闪而过了。这是梦吗?

一个人的旅行,有时候会想妈妈。


2026年5月4日 23:56 希腊克里特岛返回赫尔辛基的航班上
2026年6月22日17:01 赫尔辛基Fazer Café Vallila

下面分享一些在旅途中看到的很喜欢的一些文物。

雷西姆农(Rethymno)考古博物馆,公元前五世纪中旬(对标春秋末期向战国初期过渡的阶段)的墓碑:一个青年左手拿着沐浴洗漱的器具,右手握着一只小鸟递给他的小狗,他的小狗提起右前腿折过头望向他。

在那个时代有那么多的神祗、那么多的信仰,而他想要带入幽冥地府的只是那纯粹的、微小的、世俗的快乐,沐浴之后的风与辛香,他钟爱的小狗轻盈地伴在身边。那小狗和我们的小狗一模一样,那么好奇那么贪玩那么忠诚,他们这样快乐地相伴了两千五百年,如今让我一个异乡人感动得落泪。

Grave stele of a youth holding a strigil and aryballos in his left hand (tools for cleansing after exercise), and a bird in his right, which he shows to his dog beside him (Mid-5th century BC, Rethymno Archaeological Museum)

伊拉克利翁(Heraklion)考古博物馆,公元前四世纪到三世纪早期(对标战国时期)的墓碑:那位把脚歇在矮凳上的女人是墓主人(古希腊墓碑上脚歇上的人物代表逝者),她同另一个女人握手道别,两个女人中间有两个年幼的孩童,应是她的子女,他们拖拽着女人的群裾似乎想要挽留住母亲。浮雕下方有一行古希腊文字:“要快乐啊,路过的你,尽管我已永别所爱之人!”

我从未在墓碑上见过一个女人告别另一个女人的形象,她或是她的姐妹,或是她的爱人,是她最信任的、定要镌刻在墓碑之上的托孤之人。她的孩子那么小,她对陌生人说的话是那般的坦荡炽烈,她的悲恸又是这样的悠远旷达。她定是获得过幸福的人,她定是无比坚强又无比温柔的人。

Grave stele of a woman bidding farewell to another woman: the seated figure rests her feet on a footstool, marking her as the deceased; two children stand between them, likely her own. Below an inscription preserves her words: “Be joyful, you who pass by, though I leave my loved ones.” (Late 4th–early 3rd century BC, Heraklion Archaeological Museum)

伊拉克利翁(Heraklion)考古博物馆,公元前五世纪(对标春期时期)的墓碑:一名年轻的弓箭手垂头阖目,他的空箭匣象征着早逝的怅惘。

下面是两件我非常爱的雕塑:

其一是美神阿弗洛狄特的大理石雕塑,藏于雷西姆农(Rethymno)考古博物馆,追溯至公元二世纪中旬(东汉)。她右脚歇在一只鸭子上——鸭子是与美神相伴的神圣动物。哈哈!

其二是狄克提娜(Diktynna)的青铜塑像,藏于哈尼雅(Chania)考古博物馆,追溯至公元117-138(东汉)。狄克提娜是一位克里特岛女神,掌管野生动物与山川。她正优雅地抽箭、引弓,此塑像兼具阿尔忒弥斯女神(古希腊的狩猎女神)的典型属性。这件文物是此行中最喜欢的藏品,如果有青铜仿制品,我大概会眼睛都不眨地买回来。

我会觉得古希腊的审美是爱女人的。这个文明对孱弱和病娇不屑一顾,它对“美”的定义是矫健,是丰腴,是伟岸,是从容。这些被历史留住名字的女人、女神都有英雄相,她们惊世骇俗的美不是攀缘篱墙的花束、倚附华服的珠宝可比拟的。

Diktynna, a pre-Hellenic Cretan goddess of wildlife and mountains, is depicted here with attributes of Artemis (117–138 AD, Chania Archaeological Museum)

此外,我爱死了古希腊克里特岛的陶器:显然捕捞、馔饮章鱼有两千多年的传统。从刺身、沙拉、腌制到炙烤章鱼腿、慢炖章鱼饭,此行几乎每天都有一顿和章鱼、鱿鱼相关。看来对鲜美的追求古今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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